《承始新语[大秦]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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栎阳的名是四月初五开始读的。
读的地方在转运仓前头那片空地上,离城门一里半。城上看得见。
八千九百一十四个,一日读不完。那一日从辰时读到日落,读到三千四百。
城门一直关着。城上的人却多了。先是垛口后头露出几个头,到午后,城墙上一段段的站了人,不出声,也不走。
读到两千一百多的时候,城上有人喊了一声。是个名字,刚念过去的那一个。
念名的人停了一下。
“接着念。”柏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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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她把杜军侯杜全叫来。
“我明日不在。”
杜军侯看着她。
“上郡骑留二千给你,频阳的新兵全给你。”柏说,“不攻,不追,只堵四门。名每日照读,读完了从头再读。旗照打,营照扎,灶照今日的数起,一个不能少。”
“就是说要城上以为,主君还在。”
“然。”
“频阳那六千人,没有一个见过阵。”杜全皱眉。
“所以让你堵,不让你攻。”
杜全点了一下头,又问:“主君去哪里。”
“渡渭。”柏说,“丽邑。三日到五日。”
“城里要是出来人呢。”
“挡回去。”柏说,“出来的要是降,收;要是打,就打。打完了不追进城。”
“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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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千骑是子时出的营。不举火,走的是营后那条干沟。营里的灶火照旧,更鼓照旧。
渭水在栎阳南三十余里。那一处是秦时的旧渡,船早没有了,四月里水浅,马能蹚过去。
过完水,天刚亮。
前头的斥候回来了说南边道上有人。
“吁,多少。”柏拉住马问。
“说不清。往西走的,一伙一伙,拉出去几十里。有兵器的,没兵器的都有。看着不是一家的。楚的、赵的都有。方向,应该是散了往汉王那边去的。”
丽邑在东南,十几里。
“绕过去,半日就到丽邑。”陈平说。
“他们应该看见旗了。”柏说,“不如就打,或许能问出点什么。”
陈平没有再说。
“东边一队,西边一队,把道两头横住,不追人。”柏说,“中间一股压上去。南边山脚下绕一队过去,往山里跑的,到山脚为止。”
“要首么。”
“不用。拿兵器的打,放下的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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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信是那天早上在骊山北边的道上看见那面旗的。
他从楚军里出来已经是第七八日。同走的有九个人,一路上聚了散,散了又聚,彼此不大问来历。道上不止他们。往西去的人前前后后拉出去几十里,三五成群,有带兵器的,有空手的,有推着车的。有楚人,有赵人、燕人,也有说不出是哪里人的。都是往汉王那边去的。
汉王的大军前几日已经从霸上拔营,往杜南去了。
旗是从北边来的。
先是一阵尘,贴着地,从渭水那边过来。道上有人站住了,说估计是塞王的兵。又有人说塞王哪来的骑兵。
然后看见了旗。旗是黑的。
烈烈的黑旗,被清晨的冷风吹着,像从渭水里爬出来的。韩信身边那个人打了个哆嗦,脚下绊了一下。
道上一下没有声音了。
过了一会儿,有人说:“秦?”
旁边一个人说:“秦哪里还有兵。”
那一阵尘到了一里开外就分开了。一股往东,一股往西,中间一股直直地碾过来。
往东那一股先到道上,横在道上不动。往西那一股也横住了。
道上的人开始跑。往南跑的多,南边是山。也有几伙拔了兵器的,聚在一起,二三十个人一堆。
韩信没有跑。
他看了一眼东边,又看了一眼西边。两边的马都是停着的,虽然挡得不宽。他于是走到道边,找了块石头坐下,把剑解下来,横放在膝上。
同走的几个人看着他。
“坐下。”他说。
坐下了两个。其余的往南边山里跑了。
中间那一股到道上,把那几堆拔兵器的冲散了。散了的往南跑,往南跑的撞上了山脚下另一股——那一股先前谁也没看见,是绕过去的。
前后不到半个时辰。
来收他们的是一个什长,年纪不大,手里攥着缰绳,看了他膝上那把剑一眼。韩信把剑连鞘递了过去。
那什长接了,又看了他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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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话是在午后,丽邑城北一处废了的亭里。问话的是一个吏,三十上下,面前摊着简,手边一方墨。
“名。”
“信。”
“姓氏。”
“韩。”
“籍。”
“淮阴。”
“淮阴属何郡。”
“东海。”
“原属何部。”
“楚。项王麾下。”
“何官。”
“郎中。”
那吏的笔停了一下,抬起头。
“执戟?”
“然。”
那吏低头写了。他问的次序,名、姓、籍、何郡、原属、何官,一格一格,跟秦时县里的狱吏一样。
“你们是谁的兵。”韩信说。
那吏没有抬头。“往西去做什么。”
韩信没有答。
那吏看了他一眼。“戏下何日拔营。”
韩信没有答。
“关内还剩哪几家诸侯。”
韩信还是没有答。
那吏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,在简上写了几个字。又问了两件别的,他都没有答。那吏把简卷起来,起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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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点是在丽邑城里。
杀了一百四十一。生得六百零三。走脱的往南入了山,没有追。自己这边死了一个,伤二十四。
丽邑没有打。县令三月里就走了,说是去栎阳,一直没有回来。守城的是县丞,手下四十来个更卒,见了旗,自己开的门。
仓在城东,靠着往戏下去的那条道。仓吏报粟还有三万一千四百石,刍稿不计,另有盐二百余石。
“项王在戏下的时候,这个仓送过多少。”柏问。
“一日一千二百石上下。”仓吏说,“前后送了十三万二千余石。”
“丽邑一县出不了这个数。”
“是出不了。”仓吏说,“起先是内史各县,正月以后是塞国各县,都转到这里,再从这里送过去。”
柏点头,又遣了十个人上到陵上去,看守陵的还有没有人,看封土和那几处坑。不许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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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陈平来了。
“丽邑县丞手下少了两个吏。”他说,“马厩里少了两匹马。”
“往哪边。”
“北。”
往北过渭,就是栎阳。
“要追么。”
“未必追得上。”柏说。
陈平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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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是掌灯的时候来的。手里一卷简,是生口的名籍。
“六百零三个,问完了。”他说,“关中籍的二百一十七,关东籍的三百八十,说不清的六个。”
“关中籍的,歇一夜,明日给两日粮,回家。”柏说,“关东籍的照旧例:歇三日,三日后要著籍的著籍,要走的给两日粮,不追。说不清的,再问。”
“诺。”
成没有走。“还有一个。”他说,“项王的执戟郎中。”
柏抬起头。
“问了什么。”
“名籍都答了。淮阴人,姓韩,名信。”成说,“别的不答。问戏下何日拔营,不答。问关内还剩哪几家诸侯,也不答。”
“不答,是怎么不答。”
成想了一下。“倒也不是咬着不说。是看着臣,不出声。还问了臣一句,问我们是谁的兵。臣没有答。那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答了。”
柏把手里的简放下了。
“人在哪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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亭里点了灯。
生口的晚食是成让人发的,一人一碗粟饭,一碟酱。韩信那一碗送来的时候,他手上还缚着,碗就放在他脚边的地上。
他看了那碗饭一会儿,然后弯下腰,想用缚着的两只手把碗捧起来。捧了两回没捧稳,洒出去一点。他又俯下身,想把洒在地上的那几粒捡起来,搁回碗里。
柏是这时候进来的,身后跟着成,还有一个端食案的。
韩信一下子站直了。手还缚在身前,碗还在脚边,样子有点狼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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